一

    我的湘西之行，所拍的第一张照就是她。6月14日，晨起，拉开厚重的窗帘，一缕山风轻轻吹起那橙红的薄纱。飘起的瞬间，是一份旖旎。她开了窗，没再移步。宽松的粉色睡衣——飘窗前的背影嵌入了窗外花园里碧绿的树林，武陵源的青山。此景像极了一个小舞台，幕布拉开，女主角现身，眺望属于她的外面的世界，或许还生出一份遐思——我来了灵感，蓦然大叫：别动。跳下床就去拿相机……

    这是第二次，我有想拍她的冲动。第一次是二个月前的那个傍晚。两个90年代初曾为同事的女人，在十多年后，真正走近了对方。我很有歉意的是那次约会自己迟到了一个多小时，我在心急火燎赶往郊外的路上时，她在酒店外的湖边怡然自得地散步。等红灯时我发去短信，请她稍等，她回：不急，你慢慢开。她的内心完全配得上那身典雅的旗袍。

    落座后，几分钟我才缓过神来，发现眼前端坐着的是一幅画。于是，在渐变的丰富的黄昏光彩里，我掏出包里的相机，连着拍了她几张。她定的1881酒店也是我很心仪的，室内外都有景致和情调。一处更适合男女细语的场所，我们两个落差一圈、生肖同为猴的女人，一直坐到十二点多钟。我十分震惊的听到了一个跌荡起伏的女性故事。迄今为止，我身边的所有朋友未有过比她更惨淡、也更成功的人生，感情上遭遇背叛和伤害，事业上几经风雨始见彩虹。说到动情处，她眼圈红了，垂眉去了洗手间，我呆坐着，用纸巾擦了一下眼角。

    十多年前，我们在一所学校，但二年中几乎没有过什么交谈。相比仍在学校里的那些同事，我已算是折腾和不安分的了，没想到当初的大队辅导员居然比我折腾百倍，如今她已成为全市学生营养餐企业的大姐大。当年的她，喜欢席慕容、唐诗宋词、琵琶，喜欢和鼓号队孩子们一起练习，喜欢在不大的操场上放学后放风筝，喜欢从校门口的爬墙蔷薇剪了枝回家栽种……，而今，她喜欢去学校给学生们开读书讲座，喜欢和老同事们尽兴喝酒话说当年，喜欢去裁缝店量体定做旗袍，喜欢独自在书房看书、上网、练书法、弹古筝，喜欢背起双肩包出门旅行，喜欢与她的清华同学各地串门轮流做东……五十二岁的女人豁达开朗，饭桌上，与酒量匹配的是她的谈笑风生，所有人都如沐春风。

    那夜，各自驾车离开时，她的鲜红马六如艳丽闪电，在浓重的黑暗里划出一道亮色。相比，我的红车黯然失色——这个意像仿佛蕴涵许多。多年来我一直庆幸自己过得平坦和顺畅，但这一刹那，她的闪电直直射中了我自以为是的中庸和自满。一路上我开得很慢，好象踩在云里，丝毫没有睡意，但却又清醒全无，一派迷糊——整个脑筋全停留在她的叙述里根本走不出来。在我，对同性的发自内心的欣赏是难得的，也是珍贵的。

    后来，到她家，我算开了眼。一般女性到了中年偏重的冷色，被她彻底否定，她钟爱的红色处处皆是。卧房里墙纸是红的，客厅一组沙发是欧式的粉红花案，三个浴室，有的墙砖是红的，有的灯饰是红的，还有一间是红浴缸，旁边放着玫瑰精油——何谓香艳？这便是了。

    那晚，她说刚买了几件休闲的衣服，我们说要看，她就起劲的跑去车库从车厢里拿回来，都是时尚的花色。然后，又从橱里拿出几件晚礼服，黑色镶金银丝，很华丽高贵的款式，都荡着吊牌。她一件件打开，披在身上比划——那些如烟花般开在华美吊灯下的霓裳，令我触目惊心。有些事物如花火，当时绚烂惊艳，可过后很快烟消云散；然有的则当时寂寂无声，过后却如发酵般渗透心底每丝缝隙。每件她都会穿得很美。她一个人住在两层的大房子里。我的心，又似乎回到1881初见的那晚，慢慢的，沉下去。

 二

    我一直认为，人活着，就是应该做想做的事，去想去的地方。
    在六月，这两样我和她都实现了。

    5月20日是学生营养日，我们第一次合作，在无锡教育网开了专栏，我派记者采访了她，她还发来了考生营养食谱；第二次合作搞大了，我们一起做了“无锡教育网携手小燕子走进聋哑学校”活动（我的工作博客和她的博客里都有记录）。我其实是无意中闲聊时，说出自己带部门准备去聋校献爱心的，没料到她立刻说算上她，她捐一万元，一部分奖励优秀学生，一部分为班级购买图书。很快，我们两辆红车就一前一后出现在无锡市聋哑学校的大门口，那位谢校长见了她，一个劲说了无数次“谢谢”。

    6月24日的活动非常成功。不知是否巧合，她穿的粉红套装与我的粉红团队俨然一体。她在发言中对台下的孩子们说：物质的肉体的东西往往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，但我们可以选择精神的强大，希望你们用积极的态度完成人生之旅。她亲手为六位品学兼优的困难学生每人发500元奖学金。
我安排记者采访，在两台摄像机面前，她很上镜，口才也好。我在旁边看着很自豪。当晚回家兴奋难耐，去她博客发了个贴：今天我们联手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，回到家想想，挺高兴！说不定，“两只猴子”可以携手共同做许多有益有趣的事情，用句时髦话说，就是优势互补，强强联合。

    她电话里回我说也十分高兴，并说以后有机会还会带公司员工去聋校献爱心，又请我留意看哪个学校有学生得了重病需要捐助的话一定通知她，她很乐意捐一笔医疗费。

    我叹道：有钱就是好啊，可以做慈善。

    说心里话，我不羡慕她的财产，要我过她从前的日子我怕是挺不过来的，我不要用数年的痛苦与窘迫来换几百万；但我佩服她的韧性和毅力，生意场上十多年的跌打滚爬，一颗向善的、自尊的心始终不变，何其难得。

 三

    本来四十岁生日陪父母去海南的，临了两老变卦了，我只得另找线路。凤凰是一直向往的地方，我电话里试探着问她，她一口答应，说自己也很想去，于是一拍即合。她订机票，我订宾馆，那天到了浦东机场，侯机时彼此不约而同拿出了网上下载的旅行指南，相视一笑，交换细读。她的比我厚多了。

    六天中，两只“猴子”的默契真是到了家，吃住行乃至购物，都步调一致。她处处照顾我，才上飞机就拿出一套新的“旅行三宝”给我（充气枕果然很舒服）；在张家界我买了沉重的湘竹简和香炉，她放进自己的背包背着走了半天；在绿色大地生态园悄悄点了生日面叫服务员送上给我惊喜；在凤凰乘游船前见我衣服太素买了一顶新鲜的花环扣在我头上……我们买了相同的银镯，围巾和苗绣坐垫；我们在凤凰一天换一个住所，打着伞，拖着拉杆箱在青石板上走进一家家客栈选择；我们找不同的馆子，尝遍当地美味；我们喝着米酒，在虹桥的雨夜里说着心事；我们在最后一晚的雕花窗前，换一件件旗袍，相互狂拍，尽情臭美……

    她是个极好相处的人，而我不是，所以，我深知与这样的大姐成为朋友，是幸运的。一次我问她：如果我们早几年见面肯定会多次出游，或联手搞多次活动了。她用一条短信答：或许，命运就是要让我们自我丰润了，才走近彼此。

    我想借写她的过程，整理自己的未来。这个大我一轮的女人，有着我企达不到的高度。达观、友善、谦和、柔中带刚，她早成为我内心一面自我关照的镜子。说实话，我不羡慕她的新居和锦衣玉食——这些都是努力换取的，我怕自己付不出这些。但她在人生低谷时的坚韧和今日的豁达仁厚，真的让我看到五十多岁的女人随岁月而获得的完美加分——我也奢望这些分数啊。